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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国足球专访蓝军门迪:最难时也曾动摇过,要感谢自己没有放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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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,二十出头的爱德华-门迪失业在家,无球可踢,要靠救济金才能过活。当时,他可能做梦也没想到,自己会在今年代表切尔西首发出战与皇马欧冠半决赛。

五年多的时间,门迪从低谷中一步步走出,从法甲业余联赛走到斯坦福桥,挤掉凯帕,变身蓝军一门,屡屡上演零封好戏。

我们喜欢听“守得云开见月明”的故事,会为圆梦的主角感到由衷的开心,但故事背后到底饱含了多少辛酸与不易,恐怕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……

如果2015年那个大半年无球可踢的门迪,能见到今天这个在欧冠半决赛打皇马的门迪,你们俩会跟对方说点啥?

2015年的我会跟今年的我说:“你可太迪奥啦!” 2021年的我会跟2015年的自己说:“也祝贺你,还好你没放弃!”

你觉得自己算一个励志榜样吗?

谁敢说自己是榜样啊,我又没比谁强。但我这些年下来也挺不容易的,确实说明只要你真的有决心,能为了目标全力去拼,最终还是会有好结果的,会成功的。我算不上什么榜样吧,但我的经历还是能启发一些人的,有些孩子可能没法按标准的路子走到职业,我的故事可以给他们一点信心。

你一路走到今天经历了很多挫折,还记得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吗?

在勒阿弗尔俱乐部梯队,队里通知我有其他门将了,不用我上了,这是我第一次受挫。勒阿弗尔是我家乡的俱乐部,我很想在那里踢出来,当时已经在那边练了一年,家人、社区还有好多亲友都为我骄傲。小球员进了梯队,肯定就想着以后上U-18,踢CFA(法国足球业余锦标赛,法国第四级别足球赛事),再上职业。结果我刚到U-16就完事了,只能回去找社区队,我真是被打击惨了。

当时回家后是不是很难过?还是没太当回事儿?

当时我也不算离开了勒阿弗尔俱乐部,我周中跟着他们训练,周末给勒阿弗尔市队踢比赛。但勒阿弗尔俱乐部通知不用我那一天,回家后,我看到爸爸妈妈都很难过,看他们这样真的太难顶了。我看着他们的脸……在心里说:“不行,我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,让他们开心。这里不行,我就换个地方,我一定要成功。”

第二次呢?

这事很少有人知道的,2009-2010赛季我去雷恩试训过。那年我们(勒阿弗尔市队)在诺曼底杯半决赛打埃夫勒,雷恩球探找我们教练说:“我们想带那个去试训,他电话多少。”比赛结束后,教练跟我说了,我心想:“这啥呀,不是假装球探来看球的人吧?”我就没太当回事,后来那个球探给我发了信息,给俱乐部发了函,邀请我过去。我去了,还挺顺利的,他们希望我再去试训一次,时间长一点。

两个星期后,正好在普卢弗拉冈有个比赛,我又过去跟着他们踢了。我感觉踢很好,有戏。当时雷恩预备队教练是洛朗-于阿尔,守门员教练是法比安-巴尔代,他们说队里已经有阿卜杜拉耶-迪亚洛了,还有一个92年的门将,没必要再招一个水平差不多的门将。他们说不打算要我……(叹了口气)我那年18岁,我以为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进职业队的机会了。

第三次是在2014年夏天吗?

那次可真把我搞惨了,我当时已经跟着瑟堡踢了一个赛季CFA,自己感觉挺好,反正也没孩子,没牵挂,就想能不能去英冠试试,也可以从英甲英乙开始。我经纪人说能把我运作过去的,他七月初告诉我等两三个星期就行,结果到八月了还没搞定。我就慌了……我安慰自己:“他可能忙,应该会给我回电话的吧?”我也联系他了手下的其他球员,他们都有着落了,这可坏了!你说好的事不能兑现,怎么也得给我信儿啊!七月初我本来还有机会留在法丙或CFA,就算不是我的第一选择,但我至少还能拿工资,还能踢球啊。

8月30号,我收到他的短信——他连电话都没打——就跟我说没戏了,他在拼命想办法,还说联系了勒阿弗尔让我过去训练。然后我看爸妈脸上,那表情都不是失望,是害怕……我心想:“我还能找到球队吗?还能踢球吗?”回勒阿弗尔的前两三个星期,我完全是心不在焉的状态,心里说:“我来这儿干啥?”那感觉就是一夜回到解放前,我坚持这么久不是要来这儿呀,太难顶了。

是不是感觉这就是生活,“真正的生活”?

真的,不用加引号,真正的生活就是这样子的。没球队,没工作,咋办呢?我妈妈说:“你现在没钱了,但你之前是有工作的,可以领失业补助。我不知道怎么操作,家人帮我的,还帮我约了就业中心的号。 我过去那边排队,柜台前都排满了人,都在喊,在抱怨。轮到我的时候,工作人员是还挺尽心,但问得也很快,因为后面还排着五十个人呢。我也没啥特别的,跟别人都一样,他不会特别关照我的。你们排队来咨询,他做好自己的事。他问我:“想找什么工作啊?”我说:“我是踢球的,想找个球队。”他说:“啊,这个我们可帮不了你。”

那之后你心里是什么感觉?担心、丢脸还是难过?

挺迷茫的,也很生气,很担心,很失望。我没觉得丢脸,但挺尴尬的,转一圈又回去了,感觉挺奇怪的。好多人一直都很支持我,我怕他们会觉得“他这是原地踏步啊”,这是最难顶的。

有没有想过“我踢不出来可能就是水平不行吧”?  

肯定要想的。反正各种想法都会有,但最后肯定会问自己:“是不是我真的不行啊,我能踢出来吗?”我之所没放弃,也正是因为我想清楚了。我相信自己能踢出来,没觉得我比别人差,我比赛训练表现都挺好,我从大区联赛升到了CFA,这两个联赛水平差很多的,但我也适应了。所以我跟自己说:“嘿,别在纠结什么水平不水平了,我肯定就是要踢球的,干就完了,会有机会的。”

有恨过足球吗?

(思考了一会儿)有的。我后就觉得我们这个圈子吧……也不是说人人都这样啊,球员指着经纪人,但经纪人有时候又靠不住……这就是足球吧。我以前不懂,2014年之后我懂了,当时挺挺讨厌足球的,不喜欢这种套路。再后来,我感觉这些都挺正常的,就是运气不好呗。慢慢地,我也学会了保护自己,更小心了。

2015年夏天,你只能搬回去跟父母住,也快有第一个孩子了,有跟自己说过“行吧,差不多了,没用的”吗?

我当时有一年没踢球了,法丙没队要我,就CFA和CFA2有队找我。我不是看不起来这些联赛啊,但我真的不想去。我的想法是:我马上有孩子啊,得稳定啊,不能说跑出去合同一年一签,球队一年一换,不行的。我要么吃定足球这碗饭,能养活自己,能长期踢下去,不行的话那就得换其他工作。有个CFA的队要拿900欧签我,我当时马上就要当爸爸了,但还是拒了。又过了十天,机会来了,想想也挺不可思议的。当时正好有个开店的朋友要找人看店,我都准备好过去了,然后迈斯-泰德-拉维(门迪的瑟堡前队友)打电话给我说:“爱德,最近干啥呢?有球队了吗?”

“没有啊,泰德,淦。我在想……我到底还能不能踢球啊。”

“我跟马赛预备队守门员教练聊了一下,他在找人,你想去吗?”

“真的假的?这还能不想去吗?你说的是真的吧?”

我失败过太多次了,所以才会问我哥们“是真的吧”……然后,贝尔纳托维奇(马赛预备队守门员教练)也给我打了电话。我不想去CFA和CFA2,但跟着职业俱乐部预备队打CFA还是可以的,这是有机会(上一队)当替补或三号门将的,有机会上职业,而且找我的是马赛啊。两分钟后,我就说想去。两天后,我就去了。

去马赛的火车上,你想了点啥?

那一路上,我眼睛睁老大了(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)。“别想太远,你今年22岁,三个星期后就当爸爸了。这是最后一次机会,不成的话就不能踢球了,得找工作了。”去马赛这事我只告诉了爸妈。第一天挺顺利的,贝尔纳托维奇跟一队守门员教练卡萨尔提了我。

第二天,我可以跟一队练,我走出更衣室,看到了拉斯-迪亚拉、奥坎波斯、恩库卢……看到了好多人,两个星期前,我在电视上看他们打了尤文……“卧槽,啥也不说了,干吧。”我表现得非常好,我感觉那是我表现最好的一次,就跟在门前飞一样。

迪亚拉有跟你说什么吗?

他知道我是勒阿弗尔来的,我们那边有些人跟我俩都熟。他跟我说:“唉,你是要从勒阿弗尔出来是吧?”

“不是的,我就是跟着他们训练,我没在他们队。”

“嗯,那你是哪个队的啊?”

“我现在没球队。去年,我还在就业中心呢,我没开玩笑哈。”

“这也行?”

四天后,他觉得我不错,跟教练说:“嘿,你必须马上签下他,马上!”教练计划里还要考察另外一名门将的,卡萨尔要我别担心,他们心里有数,我说:“我心里没数啊。”只要没签字,谁都不敢打包票。我回了勒阿弗尔,那三天可太磨人了,爸妈动不动就问我:“来电话了吗?”星期五晚上,卡萨尔来电话说我通过试训了,让我周一过去。那一下,我一整年的压力全释放了,这个电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我妈妈忍了一年没哭,那天是真忍不住了。我看到爸妈又笑了,太好了。

2016年6月,你终于和兰斯签下人生第一份职业合同,当时你刚过完24岁生日没多久,这算重生吗?

那必须的呀,就是重生。我去了兰斯俱乐部,他们带我参观基地。我心想:“赶紧的吧,先签完合同再参观。”我就想马上签合同。卡约主席跟我说:“你很聪明,我们可以一起搞点事情的。”他说得挺对。我们去了办公室,笔和合同啥的都准备好了,我又想起了以往的一幕幕,去兰斯不是大功告成,是重生。

你每个月可以拿5000欧的薪水,不用再领救济金了,当时什么感觉?

我甚至想跟卡总说他给得太多了(笑)。我可以存钱了,给家人和以后的日子存点钱。我一直都想这样,终于实现了,现在,我过得比那时候更好了。

当时有想到四年后能加盟切尔西吗?

哪能想那么远啊。我小时候倒是想得远,结果被打击得不行。从那之后,我一般想的就是:“你这五六个月表现怎么样啊?哪里可以提高啊?要怎么提高啊?”

到了兰斯,我告诉自己:“行吧,情况就这么个情况,你现在是二门,但上场就要好好表现,要让大家觉得:‘啊,他这个水平不应该是二门。’”我后来当了主力,更拼了,就是想让俱乐部升入法甲后也有信心:“门将不用换。”到了法甲,我又想证明自己有去强队的实力。再后来到了雷恩,我踢了欧联杯,那就得证明自己能出国踢球。

现在回过头再看看,我会觉得:“真的已经走了好远了呀。” 有时候,我们是得想想自己前面这些年都做了什么,提醒自己未来还有目标,还得去拼。

正是因为这些年的经历,你看事情特别通透,但丢球之后,你会是什么样一个心态?

以前也不会太抓狂,守门员丢球是难免的,挺正常的……但后来上了职业队,我的想法就完全不一样了。我就想要零封,想让队友心里有底:失误不怕,后面有门将呢……兰斯冲甲那年,我们把能拿的荣誉都拿了,差点还破了(法乙单季)零封场次纪录,但最后几场丢了不少球。

其实也好,纪录破不了就没那么大压力了,我之前太执着了,都忘了我们已经拿了法乙冠军。吉翁教练跟我讲:“爱德,你有没有想过啊,这是你第一年在法乙打首发,拿了冠军,还不开心呀?”他这么一说,我就想通了,也轻松了不少。

今年欧冠1/4决赛打波尔图的时候,塔雷米进了个很漂亮的倒钩,你当时非常恼火。

切赫和我们守门员教练(希拉里奥)都跟我说过这事。这个进球本身倒没啥,打得确实漂亮,没法扑。关键是我们之前的防守没做到位,我们讲过中路要看死的,但当时大家也累了,没跟紧他,他有足够的时间调整,那再想防就来不及了,所以我才那么生气。

我看社媒上有人说:“门迪的零封奖金肯定高得离谱。”

是的,这条有人推给我看了,给我看笑了。我零封又不是图奖金,我其实愿意贴钱换零封,只要我不丢球,我们队就输不了。这跟奖金没关系,我就想帮球队打好比赛。

你会算自己的零封场数吗?好多前锋就喜欢记自己的进球数。

我知道自己有蛮多场零封的(本赛季开始至今英超15场,欧冠7场),但我没数,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守门员是很重要,最后一道防线嘛,球过来了我肯定要扑。但我前面还有全队呢,十个队友一起在努力防守,零封是全队的功劳,我一个人做不到的。

你之所当门将,是因为喜欢那种拯救队友的感觉吗?

是的,确实是这样,我喜欢当门将就是因为这个。有时候你扑出去一个球,还是特别关键的那种球,队友会很开心。有时候球队碰到困难了,我能扑住对手一脚射门,那全队士气都会上来,大家知道我在后面很稳,就有底。我喜欢这种责任感,有些时候,大家就指望着我。你要说是不是感觉自己很重要?其实我只是想成为球队的一份子,和大家一起去拼好成绩。

过去的事情已经放下了吗?

2014年的时候,我很生气,2015年,我各种怀疑自己,但我从没想过什么“记住啦,他们敢不要你,你一定要打他们的脸”……正是因为这些年经历的这些事,才有了今天更成熟的我,才有了守门员门迪,所以我没什么放不下的。那些年挺难的,但我其实挺感激的,我学会了很多东西,看事情也更通透了,也明白了球员其实挺幸福的,就在法乙也挺好。有时候你真得出去过,才能体会身在其中有多幸福。

想跟那位坑你的经纪人再联系一下吗?

不想。现在让他哭去吧,我觉得他坑的其实他自己。我现在过挺好,我觉得这就行啦。

你上高水平联赛比较晚,今年已经29岁了,有没有一点紧迫感?

没有。我能到今天是一步步走过来的。之前每上一个台阶,我适应得都挺好,我不着急,有啥可急的呢?不晚啊,我每一步其实走得都正好。我拿过法乙冠军,踢过欧联杯,参加过非洲国家杯,今年踢了欧冠,一切顺利的话很快就能踢世界杯了吧……

有没有一种梦想成真的感觉?

有些球员可能踢了15年球,但不一定能有我这四年半的经历。有时候回过头想想,真的也会感觉:“哇,挺不真实的!” 但其实呢,这也是我努力的结果,我的成绩不是偷来的,都是自己拼回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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